史有明（安徽省东至县）

2025.5.1草于大渡口

读过两个月私塾的先父说过:

有田二亩，可养家；

有地二分，可养心。

前年春天，老友赠我一小块“地契”，这是伐竹后的毛竹园。数百个竹兜盘踞地表，铁锹砸出火星才想起《天工开物》里记载的“竹根穿石”好不夸张。钢钎凿下的每声脆响，伴随着我额头上落下的汗珠，使我对“盘根错节”成语有了深刻的理解！地上盘根、地下错节，开垦之困难！经过一个多月艰辛的挖掘清理，这片竹兜被我挖出深埋地下！

去春又得晚辈馈赠一分地，地上堆放了建筑废料场的碎石，原是凝固的时光标本，捡够半吨石料那夜，看着月光下翻新的菜畦，闻着泥土香，正得意于自已“体劳”和“心劳”成果。也恍惚看见自己正为百年后的农人清理历史垃圾。

当邻居说某路有成吨的秸杆灰时，我开着敞蓬电动三轮车满载草木灰“突突”驶过柏油路时，我成了小镇街道上的一道风景线。农人笑我痴，有福不知享(指有退休金)。焚烧过的秸杆灰在风里簌簌私语，它们将化身《齐民要术》里的“美田法”与地底的竹根达成和解，如今黑土地能攥出油来。蚯蚓在腐殖层里编织丝绸。玉米，番茄，土豆等吮吸着草木灰的精魂，甜得让超市货架上的同类羞赧。每当这个时候，我为我的劳动成果有点小傲娇！

种菜原是倒贴“钞票”的修行。青瓜刚爬上架，买有机肥、种苗的账单已追平菜价。但清晨掐下的苋菜尖泛着露珠的利息，雨后看芋头叶上滚动的水珠能将世间的烦恼抛去云外。这些岂是扫码支付能兑换的？当亲人、邻居们捧着翡翠色的收获啧啧称奇时，我忽然懂了陶渊明“斗酒聚比邻”的深意——原来土地最甜的果实，是那些叩开家门的笑纹。这时才悟道“远亲不如近邻”。我还记得:目不识丁的妈妈在我少时就告诉我:做人要用筷子撑门，不能用石滾(碾子)砥门！

春天里埋下过剩的菜叶作绿肥，铁锹翻动间蚯蚓在起舞。这让我想起某研究成果：每克土壤含百万微生物。正在分解我近七十载人生里的某些执念。钢钎凿过的竹兜坑里，如今长出了水灵灵的萝卜、白菜、黄瓜、西瓜……；捡净碎石的菜畦中，南瓜、丝瓜，玉米正吮吸草木灰的营养膨大。看着这两分菜地郁郁葱葱，嫩绿紫黄。我才懂得陶渊明为何说“审容膝之易安”——方寸之地亦可安置整个春天的喧哗,夏日的繁花,秋天的硕果,冬日的收藏。也可安置一颗退休老人的内心！

有诗为证:

劝君莫做种菜郎，

一入菜“坑”百事忘。

买了种苗买肥料，

一日八趟菜地忙！